攝影走讀

[走讀日本] 博多祇園山笠的起源和演變

從承天寺的清道旗出發,走讀博多祇園山笠:1241 年聖一國師的施餓鬼棚、江戶時代的流與追山、明治電線逼出的飾山與舁山,以及京都祇園信仰如何一路來到博多。

前言

每年七月,博多會整個變成另一座城市。

街角立起十幾公尺高的飾山,商店街掛滿旗子,白天的街道上開始出現一群穿著法被、穿著丁字褲扛著山笠奔跑的男人。這座平常安靜、務實、以拉麵和屋台聞名的城市,會在這半個月裡,把博多百年來的文化底蘊,用充滿力量的方式展現出來。

博多車站前廣場展示的飾山,九番山笠・博多駅商店連合会

而在這場祭典裡,有一個有趣的地方,就是祭典中三面清道旗其中一面是在櫛田神社,而另一面放在承天寺的山笠發祥地前方。

一場應該是基於祇園信仰的祭典,為什麼要繞到佛教系統的寺院前與住持鞠躬示意呢?

這一趟走讀,我們就從承天寺開始,看看博多山笠是怎麼來的,又是怎麼一路走成今天我們看到的樣子。

藍天下的承天寺伽藍,博多祇園山笠的發祥地

承天寺,一切開始的地方

承天寺就在博多車站附近,走路可以到。周圍是辦公大樓和柏油路,寺院被夾在中間,一不留神就會走過去。

博多祇園山笠期間,承天寺通街道上立起的紅色清道旗

寺前的那條路,叫做「承天寺通」。平常那裡就只是一條普通的小路,地上留著標示位置的牌子;但到了山笠期間,這裡會立起紅色的清道旗。山笠繞過旗子,舁手向承天寺的住持一禮——這個動作,每年都會重複一次。

要理解這個動作,得先回到西元 1241 年,從一場疫病和祈禱開始。

承天寺境內以木欄圍護、飾有菊紋的建築入口

西元 1241 年,那場祈禱

那一年,博多正在流行疫病。

按照現在最常聽到的起源說法,承天寺的開山祖師聖一國師(圓爾),為了祈求疫病退散,站上了一座由當地居民抬著走的棚架,一路穿過博多的大街小巷,把祈禱過的水灑向街道。

你可以想像那個畫面:一群人扛著一座棚架,上面站著一位僧人,水一路灑下去,希望能把病魔和災厄送走。

而那座棚架有一個名字,叫做「施餓鬼棚」。

聖一國師站在施餓鬼棚上灑水、居民抬棚巡行祈求疫病退散的示意圖(AI 生成)

AI示意圖

「施餓鬼」這三個字第一次聽會有點難懂。它原本是一種佛教的法會,用來供養亡者,以及那些沒有人祭祀的靈魂。所以那場巡行不只是「希望活著的人不要再生病」,它同時也在安撫死者,把整條街道重新清淨一次。

承天寺本身是隔年(1242 年)創建的,開山就是聖一國師,背後有宋朝商人謝國明等人的支援。中世的博多是日本與宋貿易的窗口,也是禪宗文化登陸的地方——山笠的故事,就從這樣一個中日交會的節點上長出來。

承天寺鐘樓木牆前的石碑與樹影

講到灑水,順便解一個現場的疑問。

在山笠現場,你會看到有人一直往山笠和舁手身上潑水,那叫做「勢い水」。它最直接的作用是幫扛山笠的人降溫;山笠雖然主要靠人扛著跑,但轉彎、換手的時候底部還是會碰到地面,路面灑水也讓它移動得更順。不過一般也認為,這樣的灑水承接了當年那場灑祈禱水的記憶。

博多祇園山笠的舁手在櫛田神社燈籠牆前潑灑勢水

不過,起源不只有一種說法

山笠到底從哪一年開始,其實沒有一個完全確定的答案。

所以比較準確的講法是:承天寺這一段,是現在流傳最廣的起源故事,而不是唯一的定論。

白衣舁手扛起舁山,博多祇園山笠西流出陣

但有趣的地方也在這裡——不管史料怎麼說,博多人是用每年都會重複一次的儀式,把承天寺這段記憶留了下來。繞清道旗、向住持行禮,這個動作本身,就是他們選擇要記住的版本。

山笠一開始,其實不是拿來比快的

我們今天講到山笠,第一個想到的畫面幾乎都是:一群人扛著山笠在街上全力衝刺。

但它的原型,是那座讓僧人站上去灑水的棚架。那是一個很溫和的祈福儀式,跟現在的力量與速度感差了非常遠。

那中間發生了什麼事?

祭典一年一年辦下來,每個街區都希望自己的山笠看起來更有氣勢。於是山笠上開始加人形、加裝飾,高度也越做越高。

五番山笠・土居流的「大聖不動尊」舁山,於博多大橋路口巡行

山笠上你會看到一個字:「」。可以先把它理解成由博多不同街區組成的隊伍。每一個流都代表自己的地區、有自己的山笠。既然都代表地區出場,當然就會互相比較——誰的山笠做得漂亮,誰看起來更有氣勢。

到了江戶時代,山笠已經可以做到十幾公尺高,甚至比當時的房子還高。

一番山笠・中洲流的飾山「海幸山幸譚」,公開前仍罩著保護布

但要注意,那個時候的山笠還不是拿來衝刺的。當時是一群人抬著十幾公尺高的山笠,在博多街上慢慢走,重點在展示山笠的豪華,比較接近其他祭典的巡禮。

至於什麼時候開始比速度,最常見的說法是西元 1687 年:土居流在東長寺休息時,被石堂流(也就是今天的惠比須流)從後面超越。土居流不甘示弱追了上去,後來就慢慢演變成「追山」。

土居流「大聖不動尊」舁山,舁手扛山潑水在街上奔跑

不過,這不代表當時十幾公尺高的山笠就能像今天這樣高速奔跑。真正變成現在這種比較低、可以全力衝刺的形態,是在明治時代之後開始的。

東流的舁山在潑水中被扛起奔跑

山笠太高,碰到電線怎麼辦?

山笠越做越高、越做越華麗之後,撞上了一個非常現實的問題:它太高了。

明治時代以後,博多街上開始架設電線。到了 1910 年,路面電車開通,街道上方又多了電車的架線,高度大約五公尺。

十幾公尺高的山笠,根本不可能從電線下面過去。

降低高度,那些華麗的裝飾就放不下;維持高度,山笠就沒辦法上街。這在當時是一次真正的存廢危機。

博多人的解法,是把山笠分成兩種

第一種叫「飾山」。它保留十幾公尺的高度和華麗的人形裝飾,但固定放在原地讓大家觀賞,不上街跑。

第二種叫「舁山」。高度降低,可以真的用肩膀扛起來在街上奔跑。這就是我們現在看追山時看到的那一種。

一個負責把高度和裝飾留下來,一個負責繼續在博多街上跑。靠著這個切割,山笠才沒有因為城市裡多了幾條電線就消失。

二番山笠・西流的武將飾山,於川端通巡行

七番山笠・東流的武者飾山,於博多大橋一帶奔跑巡行

而現在還留著一個很特別的例外:上川端通的飾山

它有飾山的高度,卻真的會被抬進櫛田神社,所以大家叫它「會跑的飾山」。如果你想知道,以前那種十幾公尺高的山笠在街上移動是什麼感覺,現在大概就只剩這裡看得到了。

上川端通的「會跑的飾山」,八番山笠・上川端通,以歌舞伎為題

山笠上面的故事,是怎麼選的?

看多幾座山笠你會發現,除了大小不一樣,上面的人物和故事,每一座也都不同。

這些題目在日文裡叫做「標題」。它不是整個博多統一決定的,而是每一個流跟人形師一起討論出來的——今年,要讓這座山笠講哪一個故事。

傳統上常選武將、歷史事件、神話或歌舞伎的故事。但現在的飾山題材已經自由很多:童話、動漫,或跟博多有關的當代題目都可以。像今年博多車站的山笠,主題就是《海賊王》;川端商店街那邊,還有《我推的孩子》的山笠。

上川端通飾山的背面,以 TV 動畫《我推的孩子》為主題

人形師會把選好的故事,變成一整座立體的場景。所以你看飾山,不是在看一尊一尊的人形,而是在看這些人物和場景,被安排進一個十幾公尺高的故事裡。

而且飾山的正面和背面常常是兩個不同的題目。下次看飾山,不要只站在正面拍照,繞到背面去,常常會發現另一個完全不同的故事。另外,山笠講傳統故事的那一面,一定會朝向櫛田神社的方向,這也是一個有趣的小細節喔。

博多駅商店連合会飾山以《海賊王》為題的一面

山笠每年都重新製作。這不只是「把舊的做得更漂亮」而已——它每一年,都在用一座新的山笠,替博多再講一次不同的故事。

我覺得這正是山笠有意思的地方。繞清道旗、灑水、追山,這些習俗一路傳了下來;但山笠的形態和內容,一直隨著時代在調整、在被重新詮釋。古老的骨架和當代的潮流同時並存,這座祭典才有辦法一直是博多的代表。

京都的祇園信仰,怎麼來到博多?

最後,回到一個更根本的問題:博多山笠的全名是「博多祇園山笠」。這個「祇園」,跟京都的祇園有什麼關係?

京都的祇園祭,最早叫做「祇園御靈會」。西元 869 年,京都爆發疫病,當時的人相信災厄是由會作祟的怨靈——也就是「祟神」——帶來的。

所謂御靈信仰,白話講就是:以前的人覺得,有些人死得很冤、很不甘心,死後可能會變成怨靈,帶來疫病、天災或壞事。與其跟祂對抗,不如認真祭祀、把祂當神一樣安撫,希望祂不要再作祟,反過來保佑這個地方平安。被好好安撫、祭祀的時候,才用比較敬重的「御靈」來稱呼祂們。(關於平安京的疫病與怨靈,可以參考走讀京都 - 平安時代的光輝與晦暗

而山鉾巡行也不只是熱鬧的遊行——它是把可能帶來疫病的神靈迎進來、安撫,再送出城市的一整套儀式。(京都祇園一帶的走讀可以看走讀京都(四)- 來自千年的微風

這套祇園信仰後來傳到日本各地。博多的櫛田神社也承接了祇園大神的信仰,今天以素盞嗚尊的名字供奉。

於是,承天寺那場灑祈禱水、驅除疫病的起源故事,慢慢和櫛田神社的祇園信仰結合,才變成今天的「博多祇園山笠」。

博多總鎮守櫛田神社的石鳥居

櫛田神社社殿,掛著「博多總鎮守」匾額

所以博多山笠並不是把京都的山鉾直接搬過來。它保留了祇園祭「驅除疫病、安撫災厄」的信仰骨架,卻用博多人自己的方式,做成了一場扛著跑、潑著水、整座城市一起投入的祭典。

東流的武者飾山,舁手潑水扛山在街上奔跑,孩童也一同跟跑

如果要說兩者最大的差別,大概是這樣:京都的山鉾,是把災厄「鎮住」之後,以華麗的秩序巡行;博多的山笠,是把災厄「衝破」之後,用身體把城市重新淨化一次。

西流的舁山,在消防水柱噴灑下被扛起前進

尾聲:回到那面清道旗

這樣再回頭看,一開始那個問題就有答案了。

山笠明明是櫛田神社的祭典,為什麼還要繞到承天寺致意?

因為它的來歷本來就不只有一條線。承天寺那場祈禱、櫛田神社的祇園信仰,加上博多人幾百年來不斷改造祭典的痕跡,一起留下了今天我們看到的山笠。

夜裡的櫛田神社樓門,掛著「祇園大祭」獻燈與大紅燈籠

繞過清道旗、對著住持鞠躬——那個看起來只有兩秒鐘的動作,其實是快八百年前那場祈禱,留在這座城市裡的一段記憶。

七月的博多很熱,人很多,飾山很好拍。但如果你有機會站在承天寺前那條路上,看著山笠繞過那面白旗,或許可以多站一會兒。

那裡才是這一切開始的地方。

一番山笠・中洲流的「笑門福ノ神」惠比壽飾山,於川端商店街巡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