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言
在日本九州與本州,橫亙著一道關門海峽。這道海峽,承載著飛鳥到奈良時代的文化輸入,承載著日本第一次武士集團大戰的結束。到了明治維新,又一次成為日本和西方文明交匯的樞紐,並作為日本晉升列強的開端。而這道海峽的兩端,九州側的門司為台灣的旅人所熟知,而對面的唐戶對於歷史迷來說,更是不能錯過的一個小鎮。
這次,讓我們從關門海峽的兩側,來一趟跨越近千年的歷史之旅吧。
唐戶
順著歷史的軸線,從山口縣的唐戶開始吧。唐戶這個地名,讓人聯想到當年隋唐時代,日本大量派遣遣唐使,從唐戶這地方出發,頗有面向唐朝門戶之感。
不過唐戶這名字,其實是明治27年前後,在唐戶灣填海工程形成的市街地區而取的名字。這區域的古地名為赤間,祭祀安德天皇的赤間神宮就位於唐戶地區。

既然提到了安德天皇,就不能不提到源平合戰的落幕,最終戰役發生的「壇之浦」了。
在走讀京都 - 平安時代的光輝與晦暗中,我們簡單介紹了最早的武士階級平家,平清盛建造的三十三間堂。
也在走讀鎌倉-武家政權的起點中,介紹第一代的鎌倉幕府。而源平合戰中的鎌倉戰神源義經,最後被哥哥源賴朝追殺,並失去奧州藤原氏的庇護下,在平泉結束了生命(參考走讀日本-淨土佛國的理想鄉)。
天皇皇室貴族時代的終結,至武士幕府時代的展開,這歷史的支點,源平合戰的最終戰場就在唐戶附近的壇之浦海域了。

整個壇之浦戰役的過程,一開始是由較熟悉海戰的平家稍占上風。但在戰場相持的中段海象洋流突然發生轉變,變成不利於平家的局勢。在動畫「平家物語」中,對整個戰役有生動地描繪,非常值得一看。

而古戰場上的兩尊銅像,左邊就是鎌倉戰神在面對平家猛將平教經的攻擊,靈巧的閃避(開溜)的八艘飛び(八傳飛渡)的場面。

另一尊銅像,則是描繪平家戰線潰敗後,平家大將平知盛將自己跟船錨綁在一起,投海自盡前最後的勇猛身姿。
不只平知盛,整個平家武士連同年幼的安德天皇都一起投海自盡。而安德天皇的母親,也是平清盛之女平德子意外的被救起,成為這場戰役中幾乎是唯一生還的平家貴族。隨後在京都大原三千院附近的寂光院出家,為整個平家和安德天皇求冥福。
而安德天皇的妹妹,相傳在平家失勢後躲藏在福岡近郊知名的寺院「南藏院」裡面的平家岩附近,這就留到之後的南藏院相關的走讀再來繼續分享吧。

望著關門海峽平靜的海面,當下也有一種終於把一條歷史走完一輪的感覺(嚴格來說還缺了嚴島神社)。
接下來,該是前往祭祀安德天皇的赤間神宮了。

赤間神宮距離壇之浦古戰場約莫十到十五分鐘的步行時間,沿路上也不時有面向關門海峽的小神社。


看到這可愛的河豚郵筒,赤間神宮也就在附近了。

從下方往上看赤間神宮的入口,可以看到赤間神宮的大門不像一般神社的鳥居形式或者寺院的山門,而是仿造「龍宮城」的建築樣式。
但是這樣的樣式,也是在戰後重建而來。相傳在平家戰敗,安德天皇的祖母平時子抱著年幼的天皇跳海時,跟天皇說「海浪之下,也有都城」,也就是將死亡的意象轉換成前往另一個龍宮城的世界,也是這種亂世悲劇中僅存的一絲溫柔了吧。

赤間神宮的核心不是單純「祭神社」,而是壇之浦悲劇的鎮魂場所。在源平合戰後的西元 1191 年,朝廷下令在長門國為安德天皇建立靈廟,後來成為阿彌陀寺。在那時候佛教作為外來優勢文明象徵的年代,本地的神社和寺院建在同一個區域是很常見的事情。
然而在明治維新開始的神佛分離,阿彌陀寺被廢,與日本天皇一族相關的赤間神宮升格為官幣中社,後來就晉身為官幣大社。

在赤間神宮內可以看到「八咫鏡」奉鎮的石碑。這裡也有一個有趣的小故事,大致是:
鄉土史研究家春名義雄根據岡山一帶的古文書與傳說,發掘出一面被認為與八咫鏡有關的鏡,後來想奉獻到安德天皇入水地的赤間神宮,中間又經過長年所有權訴訟,最後才被奉鎮。
順帶一提,官方的八咫鏡是被供奉在伊勢神宮中。\

而這座水天門,正是將昭憲皇太后奉納的和歌中「龍の都」的想像具現化,因此形成「龍宮造り」,象徵通往「波下之都」的門。依據赤間神宮官方說法,這也是日本唯一以「龍宮造」形式呈現的神社。


赤間神宮腹地不大,卻承載著一個時代的終結,並為這場戰役的落敗方鎮魂祈福。

距離赤間神宮不到五分鐘的步行距離,時光直接快轉了七百年來到甲午戰爭的末期。
這裡正是春帆樓,馬關條約的簽訂地點。
也是亞洲地區歷史走向的分歧點,更是未來太平洋戰爭的關鍵時刻之一。

一向仰望著中國的日本,一直以來就由「渡來人」帶來許多農業建築技術,從大化革新時代更是派遣許多遣唐使到中國學習國家律典,佛教知識。然而面對黑船的來臨,兩個東方的古老國度有著截然不同的反應,而第一次國際地位反轉的時刻,就在春帆樓前的馬關條約簽訂所的復原場景中。\


在李鴻章第三次馬關條約會議結束後,回到住所的路上遭遇槍擊。遭槍擊地點比較常說是在引接寺門前/附近,而現在稱為「李鴻章道」的小路,主要是紀念他往返春帆樓與引接寺的路線。
這一槍,為大清帝國省下了一億兩的賠款(雖然後續贖回遼東半島又花了三千萬兩)。
而推動日本明治維新背後的齒輪之一,就在關門海峽的對岸,門司港。
門司
作為一個富有異國風情的港口,門司的發展卻是由一塊塊黝黑的煤炭開始。

北九州的筑豐煤田,在全盛時期一度佔了日本煤炭出口量50%,而這些煤炭的出口港就是門司。
煤炭可以說是門司被指定為輸出港時最關鍵的商品之一,也是門司港早期繁榮的核心貨物。

而負責貨物出口的大門,就是舊門司稅關了。眼前的紅磚式建築,完成於1912 年,屬於當時流行的文藝復興式建築風格。
也可以說,門司的繁榮,金流和物流的交匯點就在這棟關稅建築中,默默地造就了起來。

門司還有另外一棟重要的紅磚建築:舊大阪商船。建於 1917 年/大正 6 年,原本是大阪商船門司支店。
在建成的當下,這座建築是前有棧橋,船可以靠在前方。

它的功能不是只有辦公。當時一樓有候船室與海關事務所,二樓是辦公室,三樓有電話交換室與倉庫;所以它同時處理旅客、票務、海關、通信、公司營運。如果關稅局是貨物的出入口,那舊大阪商船就是旅客的出入口了。

甲午戰爭後,日本往朝鮮、台灣、大連、中國大陸方向的航路逐漸重要,門司港也成為大陸航路的一大據點。舊大阪商船就是這種時代的建築化:旅客在這裡等船、辦手續、出發,從門司越過關門海峽,往朝鮮、台灣、大連與中國大陸去。

在門司港邊的大連友好紀念館,帶有更多俄羅斯的建築風格,也象徵了當時門司與大連一帶交流的熱絡。

門司還有一棟很重要的建築物,三井俱樂部。該建築是三井物產在門司港繁榮時期用來接待客人、住宿與社交的俱樂部建築。建於 1921 年/大正 10 年,最初不是在現在門司港站前,而是在門司區谷町一帶的新興住宅地,後來才移築到現在的位置。

當時門司港有大陸貿易、大陸航路、歐洲航路,商社、銀行、洋食店、咖啡館、娛樂場所都聚集起來。門司港官方資料甚至形容當時本町通一帶有「一丁ロンドン」的稱呼,也就是一小段街區就像倫敦般摩登。三井俱樂部就是在這種背景下出現的:它象徵門司港吸收外來文化、聚集商業資本與接待世界來客的能力。

這棟最有名的一段插曲,是 1922 年愛因斯坦夫婦訪日演講期間曾入住這裡。現在二樓有「アインシュタイン・メモリアルルーム」,也就是愛因斯坦紀念室,復原他當時住宿的客房。平常一樓是免費參觀,二樓就要收門票且禁止攝影囉。

窗外的陽光沿著蕾絲窗簾邊輕輕地灑進了大廳,商社、財閥、外賓、文化與情報,都曾在這樣的空間裡交會。
這也是門司港作為國際港都時代的客廳,一個最好的歷史見證。

終於,旅程要在門司港站結尾了。
它原本不是叫「門司港站」,而是門司站。1891 年九州鐵道通到門司,這裡成為九州鐵道的北端起點之一;今天看到的站舍則是 1914 年/大正 3 年建成的第二代站舍。
門司港站不單單是九州鐵路北端的一個終點站,而是九州與本州、陸路與海路交會的地方。 鐵路把九州內陸的煤炭、貨物、人流送到門司;門司再透過港口、航路、連絡船,把它們接到下關、本州甚至海外。

當九州與本州鐵路貫穿的那一刻,原本是九州地區的門,逐漸轉變成曾經繁華港都的記憶。
現在看到的站舍,是經過約 6 年保存修理後,在 2019 年恢復大正時代創建時的姿態;北九州市資料也說,這次工程包含老朽化處理、耐震補強,以及恢復大正時代樣貌。 站內一樓舊三等待合室現在改作咖啡空間,二樓則復興了當年車站內的「みかど食堂」作為洋食餐廳使用

關門海峽另一端的唐戶,將一個個重要的歷史轉折濃縮成代表的景點。那門司可以說是一顆大正時代前後留下的近代化時空膠囊。它封存的是明治日本如何靠煤炭、鐵道、港口、商社與大陸航路,把九州接上東亞世界的記憶。
下次來到門司唐戶,除了吃著好吃的燒咖哩,也不妨透過這些建築,感受那百年甚至千年前的時代脈動吧。